流年三爷的皮影戏小说江山文学网

2019-07-13 00:27:58 来源: 威海信息港

闰月十五,桑屿村有集会,放眼琳琅满目的货都不是村民的兴致所在,大伙翘首以盼的是一个人。那年我十岁,手拿冰糖葫芦,熬到暮时也不愿回去。爹牵着我的手,叮嘱说:“跟紧了,别只顾贪嘴。”我看着周围黑压压的人头,急道:“三爷咋还不来呢?”  爹问:“你就这么稀罕三爷的皮影戏?”  除了点头,我不知该如何表达心里那满满的喜欢。说话间,人流骤然涌动起来,好象蜂群归巢,从远处传来了波浪鼓声,咚咙,咚咙咙……我兴奋地直嚷:“三爷来了!”  人山人海,我被爹架到了脖肩上,这才看到了鼎鼎大名的三爷。三爷着一身灰褂,头顶土旧毡帽,若把这帽子泡在水里,准比村外那条臭水沟还浊。三爷背着一只大木箱,我知道里面装着皮影戏的宝贝疙瘩,三爷身后是他的孙子念白。念白和三爷不一样,是个清秀干净的人,刘海梳得齐整。在家时,娘总说姑娘媳妇这么带劲地去瞧皮影戏,多半是冲念白去的。我不认同娘的观点,对我来说,三爷的皮影戏远比念白那张脸蛋好看。  村民闹着要看《武松打虎》,三爷不急不慢地放下箱子,从里面取出了泛黄的白幕布,又小心翼翼地拿出了平面偶人,然后吩咐孙子点上两盏油灯,对大伙说:“上月刚演过,换别的吧。”  大伙起哄要瞧《金莲戏武松》,惹得三爷连连摇头:“先来段《拾玉镯》。”说罢,不含糊地摆弄起偶人来,四下顿时一片安静,惟有念白击打的小鼓声与三爷那奇妙的说唱,偶人在三爷的手里栩栩如生,大伙沉醉于玉姣小姐与傅朋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,我忘了好味的冰糖葫芦,全然入了迷。每个人都全神贯注,生怕漏了一点情节。  夜幕低垂,三爷又表演了《含嫣梳妆》和《白蛇传》,大伙忘了一天的疲乏,恨不能成为三爷手中的偶人,跳入白幕前来上一段。每月十五总让人欢娱,往往散场后,村民还留连忘返。几小时下来,爹的脖子僵硬了,他恼道:“下回再不带你出来,害我浑身不带劲。”  我没理爹,直接蹦到了三爷跟前,好想伸手摸摸那些活灵活现的偶人。三爷利索地整好了东西,唤道:“念白,走喽。”  我问三爷:“下回你演啥?”  念白瞥了我一眼:“哪家的娃?没礼貌!”  爹忙上前赔礼:“娃不懂事,三爷别见怪。”  三爷脸上没有怒色,他摸了摸我的头,然后带着念白朝来的方向去了。我伸长了脖子,恋恋不舍。爹揪起我的耳朵,训道:“丢人现眼,家去!”  夜色袅袅,谁都不知道十岁的娃有了一桩心事藏在心坎里,这是比“吃”还要紧的大事。我着了三爷那皮影戏的道。翌日,大雨。我抬头看着雨帘,莫名伤感。  娘把馍递到了我面前:“发啥愣?文,快吃。”  姐呼噜呼噜地喝米粥,爹用筷子敲了敲她的头:“这般吃相,将来看哪个婆家敢要你!”  姐突然转过身来问我:“前天赵先生让背的诗,你都会了?”  我一拍脑门:“哎呀!”  娘唠叨起来:“成天就知道吃啊玩,糊弄谁?不好好念书,老周家的脸都给你丢没了!”  爹听着不吭声。每逢雨天,他总不爱说话,我知道他在想老奶。也是这么个雨天,老奶坚持离开我们独过。我一直没想明白老奶为何要一个人过,有儿子媳妇伺候不好吗?我好想老奶,念着念着就想起了《白蛇传》里白娘娘和许仙生离死别的情景来。三爷的皮影戏就像走马灯一样不停在我脑瓜里转悠。虽然我只有十岁,但不傻,能察觉老周家疼男娃比女娃多,姐挨了爹的批才立马揭我短,好叫娘教训我。我也知道娘很希望我能成为一个读书人,而不是像爹那样整天放不下锄头。可我不好读书,桑屿村有几个十岁的娃是真心要去学堂?我认为他们都和我一样是被父母逼着去读。  闰月十六,学堂放假。饭不香,娘问我:“咋拉,平日你可比谁都吃得快。”  爹朝我看看,说:“文他娘,兴许娃没胃口,给他做碗面。”姐在旁瞪眼妒忌。我次说出了自己的心愿:“阿爹,我想和三爷学皮影戏。”  “你个气蛋!咋想到哪出就哪出?”娘的脸色阴沉。  爹狠狠把我揪了起来,大声说:“啥?再给我说一遍试试!”我从没见爹发过这么大的火,整个嘴脸都被气歪了。  可我不看风云气色,坚持道:“我要学皮影戏。”结果,爹暴打了我一顿,娘心疼地替我擦药:“熊货,为啥不服软?”  我遍体鳞伤地横在炕上,哭个稀里哗啦,爹是失心疯吧!看来三爷的名声再大,也只是在外头,进了周家门,当家人听不得这个名号。学堂暂时是去不了,我在家乖乖躺了一周,再没提过三爷和皮影戏。  还是闰月,我回到了学堂,糊弄谁也不敢再糊弄赵先生。先生让背《回乡偶书》和《长歌行》,我一字不落地背了个清白。赵先生笑对学堂里的娃们说:“少壮不努力,老大徒伤悲。年少时如果不珍惜时间努力向上,到老只能白白悔恨悲伤。都记住喽!”  往后几日,我一改先前顽劣的态度,用心念书,把赵先生给感动了,他来到老周家,喜道:“大哥,文终于开窍了,是块读书的好料!”  爹激动地拉着赵先生说:“让你费心了,全指望他来日出息,光宗耀祖!”  自挨打后,我琢磨着在老周家要想实现愿望,就必须把书念好。念好了书,爹脸上有了光,心情舒畅了,这话就好说多了。就在大伙都以为周玉文一心向上时,我又开始旧事重提:“阿爹,我要和三爷学皮影戏,我会好好念书。”  娘傻了眼,爹的脸色茄紫,凶道:“再提三爷的皮影戏,就打断你的脊梁骨!”  爹这样反对我学皮影戏,娘也不帮我。我想起一个人来,兴许她能帮我实现大愿。春雷闷动那日,乌云拢住了视野,我撒腿往村西跑,那里住着这个世上我敬的人。轰隆声越来越近。我素日就怕打雷,捂住耳朵,边跑边喊:“老奶,老奶……”  院门敞着,老奶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:“小祖宗呦,你怎么来了?就要下大雨喽!”  我扑到老奶怀里撒娇:“我想您了!”  老奶搂着我说:“我还不知道你呀,快进屋给老奶说说又闯啥祸拉?”  我添油加醋地描绘了爹不让我学皮影戏的事,还强调爹威胁要打断我的脊梁骨。老奶一听,震怒:“不就学个皮影戏嘛,也值当他动这么大的火!跟老奶走,我替你做主。”  有老奶撑腰,我连天雷都不怕了,想来爹绝不敢忤逆不孝在老奶的面前打我,若他再动我一下,以后我就跟老奶过。到了家门口,老奶把伞往地上一扔,没好气道:“福禄人呢,我不来,老周家的独苗早晚要被你们给祸害了!”  爹闻声跑了出来,没了先前的气焰:“娘,您别听这兔崽子胡诌。”  老奶阴脸说:“胡诌是吧,那明个就让文儿跟三爷学皮影戏。”  “可不行呦,娘!”爹急了,那样子让人解气。屋内闹哄哄争了一番,老奶赢了,吃罢晚饭,老奶便带我往三爷家赶。雨后,山峦裹绿映苍穹。一路上,我好忐忑:老奶做得了爹的主,能不能说动三爷呢?皮影戏真是神奇的玩意,让稀罕它的人甘愿做了傀儡。桑屿村“一担挑”的好手是三爷,而我成了他手里的新偶人。人这一生总有几条路可供选择,但你只能走其中的一条。路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,人生亦如是。大雨滂沱的那个夜,我放弃了做一个读书人,也不愿像爹那样本本分分做个庄稼汉,当我满怀憧憬地走向三爷家时,皮影戏已深深融入了我的生命,如影随形。老奶熟门熟路的领着我来到了三爷家,我才知道三爷他姓“霍”。是念白开的门,他笑道:“凤奶奶,我爷爷在屋。”  奇了,三爷的孙子居然知道老奶的闺名。老奶拉我进了屋,霍三爷的屋就和他的院子一样并不宽敞,仅靠一盏煤油灯的微光维持,屋里显得格外凄冷。三爷的炕桌倒不小,他正趴在那儿摆弄着桌上的白纱布。老奶咳了一声,三爷背对着我们:“坐吧,我还要些工夫哩。”  我扯了扯老奶的衣袖,她笑了:“就一会儿都等不得?往后还怎跟三爷学皮影戏?”  三爷回头望了一眼,并不停滞手中活计,他招呼我:“娃,你过来。”  我朝三爷走去,朝这屋里的亮处走去。只见炕桌上好光整的一块白布头被横在那儿,一点褶皱也寻不出。三爷认真说:“白布只有经过鱼油打磨,才能变得挺括透亮,这样的幕布才能映出好看的人影来。”  老奶忍不住道:“这磨人的活计该交给后生做,你眼力不好。”  三爷道:“念白年轻,难免心燥,慢工出细活儿,可急不得哩。”  我环视了屋子的四周,三爷过得俭朴,空空的屋里只有炕床和桌子,几把木制靠椅,这就是桑屿村传奇人物住的地方,竟还不如我一个十岁娃娃的屋。念白端着碗来到老奶面前,客气道:“凤奶奶,这是我做的糖水,您尝尝。”  他真是三爷的亲孙吗?我看不惯那矫情样。老奶把糖水给了我,我往炕桌那儿又移了移,装模做样说:“我不要。”心里却实在惦记糖水的好味。  念白瞪着我说:“你虽是凤奶奶的孙子,却不随她。你这脾气像极了村东的王拐。”  我跳了起来:“弄啥!我哪里像王拐了?!你才是他孙子呢!”  老奶笑,三爷也跟着笑,念白越发得意了:“看这着急的样子就更像喽。”  我拼命跺脚,老奶搂住我说:“三爷,这娃和你有缘,他想跟你学皮影戏。”  三爷不笑了,他停下忙活,转过身来对着我瞧,那双眼睛一点不怕人,三爷摸了摸我的头,问:“你爹同意吗?”  “开始不同意,后来老奶让他同意了。”我实话实说。  三爷点了点头:“福禄老倔,这么多年过去了,他还介意。”  站了许久的老奶终于坐了下来,她极不自然地挽了挽发盘,脸上泛红:“我的儿子我明白,这是他心里的坎,迈不过呦。三爷,我想求你收下这娃,他和他爹一样是个轴货,认定的事非得做成不可。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儿,交到你手上,我放心。”  三爷点燃了水烟,猛猛抽着也不说话。我好着急,念白好象比我更急,他抢问了一句:“爷爷,你真要收他做徒弟?”  屋里一脉死寂。半晌,三爷才开了口:“想老周家多高的眼,从来瞧不上咱这样的戏人,当初要不是福禄闹腾,你我这辈子也不会遗憾终身,老死都不能一处。今天他倒愿意把儿子交给我,孽缘呦。”  老奶说:“其实他心里是很敬你的,当年灾荒,要没你接济,老周家怕是很难熬过去。只是我再改嫁,他始终磨不开面子。人都老了,还提这些陈年老谷子事做甚嘛。”  我终于明白了爹为何不许我跟三爷学皮影戏,我也明白了当初为何老奶坚持一人独过,一切都和三爷有关,老奶和三爷有情,而且这情长。冥冥中一切皆有定数,爹当年受了恩惠,却极力反对老奶改嫁给三爷,就怕让老周家丢人,而今却不得不顺从老奶,把我交到三爷的手里,万事有因必有果,我的梦想是用老奶下半辈子的幸福换来的,我知道它有多珍贵。三爷很重视这次收徒弟的事,他说了要请村上所有有头有脸的人来霍家做个见证。十岁的我,次觉得肩上有了担子,沉甸甸的。  我也清楚这个见证是做给谁看的。三爷心里一直有气,我想是该他扬眉吐气的时候了。  霍三爷亲自选了吉日,定了吉时,还给村上的大人物都下了帖。一时间,整个桑屿村宛如炸开的锅,那个沸腾劲。那一日对我来说真是终身难忘,这样大的场面,自娘胎里出来,还是头一遭。按理说,一个十岁的娃应该紧张才是,可我表现得很雀跃,能拜三爷为师是人生大幸。村长村委,所有的大小村官都到齐了,霍家四方八面全是人。姑娘媳妇穿红带绿,争先恐后,我知道她们感兴趣的不是我。三爷还是照旧不修边幅,他那顶土旧毡帽于我看来已不再嫌弃,而是一种权威的象征。  我没想到主礼人竟是念白,居然不是村上有学问的赵先生,赵先生落寞地站在不远处观礼。我知道先生不赞成我去学戏。  一阵鞭炮声后,念白正经道:“师道大矣哉,入门授业投一技所能,乃系温饱养家之策,历代相传。今有周家长孙周玉文愿拜于霍三爷门下,受学皮影戏,自后虽分师徒,谊同父子,对于师门,当知恭敬。身受训诲,没齿难忘。情出本心,绝无反悔。”  他念念有词,又提了嗓门喊道:“徒孙给祖师爷行大礼!”  三爷满面春风地领我走到堂前,告诉我堂上供奉的是祖师爷乐翁,我磕了三个响头,心里敬重得紧。众人纷说这拜师礼仪很是隆重,弄得比桑屿村过大年时的祠堂祭祖还场面。  接着,念白又道:“徒弟给师傅行礼!”我一点也不吝惜磕头之事,又诚心诚意给上坐的三爷磕了三个响头。三爷十分满意,他抬了抬手,示意我起身。下面轮到徒弟斟茶拜师,老奶将茶杯递于我,我恭恭敬敬地完成了任务。随着茶盖被掀开,一股茶香四溢,懂茶的人们连声赞说这茶老好,讲究。后来,我才知道那是大红袍,武夷山岩上极为珍贵的茶种,禅茶一味。三爷喝过茶,我以为拜师礼就大功造成了,却见他又拿出了一只雕花木盒,众人的脖子都伸长了,大伙料定盒子里面装着宝贝,是三爷给徒弟的见面礼。所有人都好奇,惟独爹瞧也不瞧,他拖住了娘,不许她坏了老周家的德行。其实,木盒中装得并不是啥稀罕玩意,三爷取出了一条洁白的纱布,就是他那日上油的那一块。大伙唏嘘了,没有金银宝贝,只一块白布头。他们不懂这块白布的意义。那时,我对白纱布的见解已远远超越了村民,这块布在他们眼里再寻常不过,但对于一个皮影人来说,它却非比寻常。三爷郑重地把它交到我的手中,下教道:“认认真真学戏,清清白白做人。” 共 10951 字 3 页 首页123下一页尾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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