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涯小说一日长于百年江山文学网

2019-07-14 06:06:36 来源: 威海信息港

·一  每年到了4月4日的晚上,卞先生就会蜷在沙发上,等着看一档他期待中的电视节目。  卞先生曾经是一个少校。当他还是一个少校的时候,他是有固定的姓名的,但不一定是姓卞。他所从事的绝密行业,决定了他需要更换很多姓氏,卞只是其中之一罢了。“卞”同“变”谐音,变来变去,“卞”在他的秘密机构里,反而成了他确切的代称。不过,他的下属从来不叫他“卞少校”或者“卞长官”,而称其“卞先生”。他官衔不高,却权势显赫,像他这样掌握生杀大权的人物,都喜欢有一个文质彬彬的尊称。类似的例子很多,卞先生之上,还有老先生。老先生是卞先生的,而卞先生则是老先生的学生、爱将和追随者。后来,在若干年前的4月4日的雨中,少校消失了,他也就不称为“卞”了。  他姓了别的一个什么。我之所以说不明白,是因为他的姓氏从此和他的住所一样,又几经更改。现在,他隐居在这座城市的一条河流边上。河从前是护城河,跨过河就是郊野,望不到头的玉米林和蔬菜田。后来楼群漫过河去,护城河就成了城内观光的水道。但是有河的地方,就会有绿地,就有比别处更多的香樟、银杏和雪松。在喧腾的城市里,河滨总是保留着一些阴沉沉的冷漠。  他看起来仿佛一个隐士,而在他自己的心里,也许更像是一个躬耕田亩的农夫吧。多年前的秋天,他曾奉老先生之命,率领一个小组去执行暗杀任务。他们在翻越绵延的山丘时遇到了大雨,便躲入路边的一座破庙歇息。在弥勒殿烟火熏黑的西墙上,绘着一幅年代久远的壁画,壁画的中央是一个顶着草帽而行的人影,他似乎是要从壁画上走出来,而卞先生看出,他实际上正是要深深地隐进去。卞先生把这影子看了又看,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。他觉得自己就很像这个模糊的影子,当他走出来的时候也许是荷锄的乡下人,他操纵完别人的生死踱回去时,你才晓得他是多么强大呢。迄今卞先生都喜欢这样的感觉,隐而不显,瓜熟蒂落。  为了方便起见,我们还是叫他卞先生吧。卞先生住在河滨,同他的房子、窗台以及他秘不示人的往事生活在一起。他的门总是关闭的。他习惯于长久地伫立在窗台前眺望河上的风景。他已经很老了,大概快有一百岁了吧?他是一个很瘦小的老头子,躬腰驼背,却留下一张白净而光洁的脸。他的牙齿和胡子都掉光了,瘪着嘴看着什么东西时,更像一个慈祥的老奶奶。他看到的东西都很模糊,明亮的是天空,而黑暗的是大地,天地之间那迷雾般的灰色就是建筑和道路。但卞先生的耳朵还好使,他能从嘈杂的音尘里分辨出水流的沽沽声。每晚他的入睡都很浅,睡着了他也能察觉到蟑螂在碗橱内的爬行,月光在地板上的移动。不过,地板的开裂,或者汽车的鸣笛,都不会使他惊醒。只有等到天亮前,清洁工在窗外打扫落叶和纸屑的声音,才让他知道新的一天又来到了。长长的竹扫帚扫在落叶和纸屑上的声音,就跟密雨淋在树林上似的,这种感觉很湿润,也很安全。  噢,是的,卞先生需要安全。只有同自己呆在一起的时候,他才觉得安全有了保障。雨雪、大风,会让来来往往的人们安静下来。也会让某个试图前来寻找他的人被阻断在车站、码头。他不订阅报纸,世界的变化会使他的脑子混乱和不安。电视机每年只打开一次。房间里也没有安装电话,他不能忍受急促的铃声,不能忍受话筒里某个人压低嗓门对他说话。事实上,他已经没有一个需要联系的人了。  自从若干年前的4月4日以后,他就成了另外一个人,一个只需要同自己打交道的人。1956年的冬天,他曾经去哈尔滨拜访一个作了职员的故交。那时候卞先生已经隐姓埋名十年了。他确实需要找到一个人叙叙旧,他想他总不能对着墙壁说一辈子话吧。他敲开故交的门时,已近深夜。他以为会从故交的脸上看到惊喜,结果他看到的只有惊愕。而且,卞先生很容易就从这种惊愕中看到了恐惧和出卖。他很快就告辞了。临行前他请求上一次洗手间。在经过厨房时,他拧燃了煤气炉,又吹熄了火焰。他走到哈尔滨的街上,漫天风雪正在黑夜里飞舞。那些帝俄或者苏俄风格的建筑在风雪中沉默着,特别像那些能够守住秘密的老人。第二天,卞先生在机场得到了故交全家死于煤气中毒的消息。他把那张报纸揉成一团,扔进了垃圾箱。此后,他再没有去找过一个旧人。    ·二  若干年前的那个4月4日,已经把从前的卞先生整个地埋葬了。那天上午9点三刻,安徽蚌埠的南郊阳光遍地。卞先生从一座深墙黑门的小院里走出来,在扈从们的簇拥下,钻进了一辆加长型的福特轿车。福特是漆黑色的,在阳光下却呈现出异常华丽的宝蓝色。在即将跨入车门的时候,他转过身子,张开双臂反复地挥动了几下。那种感觉,好像是在向成百上千的人群告别。事实上,车门外,只站着他属下的一个组长和一个机要员。阳光和风拥入他的怀中。阳光带着一点干爽的香味,风则有着春月里新鲜的潮湿劲。这大概就是春天留给他的深的记忆吧。福特的引擎很快就启动了,一分钟之后,它在阳光下向着南京驶去。车里连卞先生一共坐了五个人,前排是司机和警卫,卞先生坐在后排的中央,左手是秘书,右边是一个长相粗俗但体格健壮的女特工。卞先生显得很疲惫,两眼红红的,脸上似乎多了些皱纹,一会儿的工夫,他就靠在女特工的肩上睡着了。穿过皖、苏地界的一座小镇时,他们停下来喝了一次茶。卞先生说,很香,是明前茶。再次上路,天上下起了雨水。4月间的梅雨淅淅沥沥地下着,没完没了。天空被雨幕遮蔽了,车轮辗过水凼时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。爬上一脉浅丘,远远地就望见了长江,还有江那边的钟山和南京城。钟山和南京城烟云迷蒙。福特在下坡时,忽然就像醉了酒,先是歪歪扭扭地脱离了路基,然后就猛烈地加了速,对着渡轮码头疯狂地冲过去。码头上站着一些撑油纸伞的人,还停着几乘轿子,渡轮破开江水,正从南岸慢吞吞地返回。司机把刹车踩到了底,但车子仍在飞奔。车里车外,众声惊呼,前轮几乎已经冲下了堤坝。司机没命地抡着方向盘,轮子尖锐地嘶叫着划出了几条弧线,雨水就跟泪珠一样粘贴在挡风玻璃上。司机说,×,随它去吧。这一回,没有任何人再发出夸张的声音了。福特撞在一棵巨大的黄桷树上,树干瞬间折断,汽车却弹回来,又翻了一个滚,开始静静地燃烧起来。也许是天气太坏的缘故吧,火焰在压抑的气氛里燃烧得特别明亮。  沪、宁两地的报纸都对事件作了特别报道,有目击者告诉记者,加长的福特封闭得严严实实,在雨中看起来犹如一口巨大的黑棺材。这更让人相信,卞先生是死在了一个定数里。福特在经过长时间的燃烧后,发生了沉闷的爆炸。就像车的后备箱里堆满了油罐或者炸药,爆炸声一声高过一声,掀起的气浪让码头上的人感到狂风呼啸,大树的枝叶哗啦啦乱叫。随后赶来的军警,在出事地点只找到了福特的残骸和焦尸的碎片,还有三颗烧得变了形的金牙。金牙被包在一块白帕子里,呈放在了老先生的案头上。老先生把那三颗金牙看了又看,流下泪来。老先生说,这是他。  然而卞先生并没有死。如果4月4日的事件出自卞先生的预谋,那么,他要处理一些技术性问题是非常容易的。了解卞先生的人都不会怀疑,他有办法在福特出事之前脱离它,而不让人心生疑窦。  很多年以来,由卞先生担任首长的那个部门,就是以神秘著称的。老先生有什么棘手的事情,都交给卞先生去办。有一回,老先生要向上海青帮的黄先生显示天威不可测。卞先生就使了掉包计,黄先生晚上同九姨太上了床,早晨醒来搂着的却是年过半百的粗使女仆。半个多月后,九姨太蓬头垢面地跑回来了,她哭哭啼啼,语无伦次,说自己好像是去了一趟新疆。那一次是把黄先生吓坏了。沪上的报纸都刊登了新闻,虽然舆论对老先生不利,但都把卞先生的人说得神乎其神,这倒是符合老先生的意思的。不过,这些都只能算是些小事情了。卞先生的首要工作,是替老先生铲除不纯分子。  1949年之后,卞先生的一个下属曾出过一部回忆录,称卞先生用彻底方式铲除的“不纯分子”达到了二千多人。卞先生听说过这本书,但他只是哼了一哼,什么也没有说。做这种事情,即便在从前,他也觉得是没有什么好说的。当年就有不少人给老先生递状子,说卞先生铲除的“不纯分子”中,有很多都是无辜者。但老先生把这些状子都压了下来。他说,卞是忠诚的,你们谁及得上他呢?卞先生也就用不着为自己申辩了。他铲除了多少人,他没有记过数目,其中又有多少是冤枉的,和他也没有关系。这些事情,说到底,也真是没有什么好说的。  ,卞先生以神秘的方式,把自己也给铲除了。    ·三  福特的残骸在雨中静静地燃烧着。由于是雨天,又隔着一条长江,负责营救的军警,还有闻风而动的记者,都没有看到福特被火焰烧烂烧透的情景。卞先生甚至就连轿车的碎片都没有见到。但是,在今后的多年里,这一团火焰时常都会浮现在他的视野中。他不再是少校、长官,不再姓卞,所以他有很多闲余的时间去面对这团火焰,并且在他的眼力越发不济之后,火焰的细节就变得更加丰满了,甚至火焰升起来舔着雨丝的嗤嗤声都能听到呢。  卞先生不是一个喜欢回忆旧事的人。现在他甚至想不起自己制造这起事件的动机了。他能看到的,就是那团火焰。这时候他会感到有点牙疼。他敲掉了六颗金牙,留在了福特的座位下。还敲掉了其余的牙齿,扔进了路边的草丛中。他的嘴瘪了,就像一个口齿含混的小老太太。他辗转跑到了北平,有两三年的时间,还真把自己装扮成了一个干净体面的老妇人,在西什库教堂附近租了一套房子,每天上教堂礼拜。教堂里昏晦的灯光和坚固的墙体,使他感到自己和很多乱糟糟的东西隔开了。唱诗班唱歌的时候,他坐在后排垂头聆听。他听不出歌声是欢乐的还是悲伤的,听着听着,他就迷糊着入睡了。歌声在他的睡眠里就成了南方的风声和雨声。  1949年,老先生死了,或者是远天远地地跑了。卞先生也从北平迁到了南京。这次南京之行,他推迟了三年。这时候,江山已经易帜,他引以为敌的“不纯分子”们成了这个国家的主人。他换了蓝布长衫,一个人去登了钟山。在灵谷寺的后面,他见到了自己的坟茔,一堆土和一方碑。这块墓地是老先生亲自给他选的,傍着一口清亮的小水塘。卞先生久久地看着墓碑上凿刻的名字,觉得自己真的是死过一回了。  水塘映出天空和树木,还有卞先生蓝色的影子。这个影子在卞先生眼里,就是自己的鬼魂。他想,生活在阳间的鬼魂,该就没有再死去的那一天了吧。  卞先生幼年的时候,就向往着人如何能够得以不死。在他四川老家的门前,也有一口小水塘,一棵树,那是用功读书的好地方。但是卞先生对读书没有什么兴趣,15岁以前他读完的只有一部《封神榜》。他羡慕的人是会地遁术的土行孙,他想,神出鬼没的家伙该是多么的自由和幸福啊。后来,他成了老先生属下秘密机构里一个行动部门的首长,他以为这和土行孙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。常人觉得不可能实现的事情,他都很从容地把它们做成了。于是,他相信他要做的事情都能做成,如果他想要不死,他也就可以永远地活下去。  有一次,他给一个组长签署了一份密杀令,被杀的共有七人,其中包括妇女和老人。办公桌油黑铮亮,他把那张纸一推,它就滑到了组长的面前。组长忽然说了句玩笑话:把这些折掉的阳寿加给我们,够我们活几辈子了。卞先生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坏,目光茫然地瞅着组长。组长很无趣地转身走掉了。带门的声音让卞先生悚然一惊。他想,我这样的人为什么还有恐惧感呢?是的,是带门声过于响亮了。半个多月后,这位组长临时被派到赣南一个看守所任副所长,理由是熟悉基层,以利重用。直到卞先生销声匿迹,组长也没有再回来。  在那半个多月的时间里,卞先生曾反复想过,组长的话为何让我如此不快呢?得出的结论是,话是对的,但绝不应该讲出来。    ·四  福特出事以后,沪、宁两地的好几家报纸都用了同样的标题来报道:《死神死了》。死神,是卞先生生前就享有的谥号。就连他自己也知道,他的敌人仇恨他,他的同事也厌恶他,但是他对这敌我两方都抱着不屑的态度。他时常暗笑,他们以为我的榜样是死神,其实是错了。我羡慕的人,是土行孙。  卞先生开会的时候,经常要求属下向土行孙学习,因为土行孙是干他们这一行的模范。总结起来有两条,一是他的硬功夫可以搏杀,一是他的软功夫可以土遁。不过,卞先生还有一个更私人化的理由,那就是土行孙在神仙鬼怪中有烟火气。土行孙好色,而土遁术保证他可以轻易猎获女人。他现在还记得,十五岁时在水塘边读到土行孙云雨邓婵玉,他身子发紧,脚底掌心都出了汗。从那以后,他看见村里的女人时,眼光就异样了。还好,他没有做出过莽撞的事情来。他瞧不起那些为女人豁出命去的家伙,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就更低了。卞先生是有意志的人。人的命运好比一匹没有套上缰绳的马,好的骑手应该懂得如何驾驭它。对这一点,卞先生深信自己是生而知之的。女人也许真的是坏事的祸水,但能够以神秘的方式取得她、放弃她,所谓收放自如,倒是对男人的滋养。现代的土行孙应该是用这两样东西装备起来的,一权力,二手段。 共 11954 字 3 页 首页123下一页尾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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